菜鸟驿站里的老太太，正对着满架子的包裹发愁。她眯着眼，挨个念着取件码，手指在纸箱上划拉，像在数一串不听话的念珠。驿站小哥帮她找出了那个沉甸甸的纸箱，她抱在怀里，嘴里嘟囔着：“这回该是那个小零件了。”她转身往外走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儿子那辆老车又趴窝了，这次坏的是个什么传感器，网上买的配件比修理厂便宜一半还多。她不懂那些名词，只知道东西到了，车就有救了。

老太太年轻时也开过车。那时候方向盘没有助力，打轮得用上整个胳膊的力气。她记得第一次独自上路，手心全是汗，挂挡时齿轮咔咔响，离合松快了车就往前窜。后来换了自动挡，她觉得轻松多了，可儿子说，现在的新车连挡把都没了，一个屏幕管所有事。她不习惯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，像做饭时找不到那口最顺手的铁锅。但她还是坐过几次儿子的新车，座椅会自己加热，倒车时屏幕上有条条框框的线，她看着发晕，干脆闭上眼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是个把人从一处挪到另一处的盒子。老太太年轻时挤公共汽车，售票员扯着嗓子报站名，她得竖着耳朵听，生怕坐过站。后来有了私家车，她丈夫开着车带全家去乡下看亲戚，后备箱塞满大米和菜籽油。再后来丈夫不在了，她很少出门，车也卖了，只有儿子偶尔来接她去医院复查，她坐在副驾驶上，看着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长出来，路也越修越宽，可她认识的老街道没剩下几条。

她的儿子在汽车厂上班，流水线上机械臂转得飞快，焊花四溅。儿子回家偶尔抱怨，说现在造车跟造手机似的，软件升级比换轮胎还频繁。老太太听不懂那些什么芯片、算力，但她知道儿子累，加班多，有时半夜接到电话就得赶回去处理什么数据问题。她说，你们那车，怎么比养个孩子还娇贵。儿子苦笑，说现在车不光要跑，还得会想事儿，路上车多，它得自己判断什么时候刹车什么时候拐弯。老太太觉得荒唐，车要是会想事儿，还要人干什么。

可她又想起自己找快递这件事。以前修车，得去修理厂，师傅拿扳手拧拧，拿眼睛看看，听个响就知道毛病在哪儿。现在不行了，得用电脑读数据，读出来的是一串串数字和字母，她儿子对着屏幕皱眉，像看天书。老太太不懂那些代码，但她明白一个理儿，东西越做越精细，人离它却越来越远。她抱着的这个传感器，装到车上，车就能自己告诉修车的人哪儿坏了。她忽然觉得，这车有点像她那个不爱说话的儿子，心里有事不直说，非得让人猜，猜错了就给你脸色看。

老太太走到小区门口，儿子那辆灰扑扑的车停在路边。他正蹲在车头前，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，屏幕上跳着曲线和红绿数字。老太太把纸箱递过去，儿子接过来拆开，对着那个小小的金属件看了半天，说：“妈，这回得换个工具，你帮我扶着这个。”老太太弯腰，扶着车里的一个什么盖子，儿子趴下去，拧了半天，额头上渗出细汗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直起身，抹了把脸，说：“行了，试一下。”他坐进驾驶座，发动机嗡地一声响起来，声音平稳。老太太站旁边，看着车尾排气管冒出淡淡的白气，忽然觉得，这铁盒子还是那个铁盒子，不管里头多了多少她看不懂的东西，能跑起来，能把她儿子平平安安送回家，那就够了。她把空纸箱踩扁，塞进路边的垃圾桶，转身往楼道里走，步子还是不快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