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厅的塑料座椅与体育课

火车站候车厅的塑料座椅总是冰凉的。冬天坐下去，那股凉意隔着裤子也能透上来。我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把双肩包抱在胸前，双脚并拢，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。对面那排椅子上，几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歪着身子，其中一个把腿伸到过道上，被保洁员推车碰了一下，赶紧缩回去。大家都在等，等得无聊，有人刷手机，有人打瞌睡，有人盯着天花板上滚动的车次信息发呆。

我忽然想起中学的体育课。操场是煤渣铺的，跑一圈下来鞋底全是黑。体育老师姓周，四十多岁，嗓子常年是哑的。他吹哨子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很圆，声音尖得能穿过整个操场。那时候我们最怕的是八百米，女生跑完蹲在跑道边喘气，男生也强不到哪里去。周老师不骂人，就站在终点线那儿掐秒表，谁跑完了报个数，也不评价。那种沉默比骂人还让人难受。

体育课其实不光是跑步。有一学期周老师教我们打排球，球是旧的，皮面磨得发亮。垫球的时候手臂要伸直，手腕下压，球打在胳膊上啪啪响。我练了大半节课，球还是往旁边飞。旁边一个女生颠了三十多个没掉，周老师喊了声好，她脸红了。那天风大，球滚到操场边的水沟里，几个男生抢着去捡。水沟里全是落叶，球捞上来湿漉漉的，甩两下接着打。

后来我上了高中，体育课变成选修。我选了篮球，老师是个年轻人，教三步上篮的时候自己做示范，动作很顺。轮到我做的时候，第一步迈大了，第二步没跟上，球直接扔到篮板上弹回来砸了自己的头。周围人笑了，我也笑。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我就站在篮下练投篮，投了大概四十次，进了七八个。下课铃响的时候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。

工作以后体育离我越来越远。小区楼下有个健身角，单杠锈了一半，太空漫步机踩起来吱呀响。我偶尔晚上去拉两下单杠，拉完手心全是铁锈味。有次碰到一个老头在玩双杠，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。他说他每天来，下雨也来，打伞站在旁边看别人练。我没接话，拉了三个引体向上就下来了。三个，比以前少了很多。

候车厅的广播响了，说我要坐的那趟车开始检票。那个抱包的中年男人先站起来，把包甩到肩上，往检票口走。几个学生也拖着箱子跟上去。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，坐太久，腿有点僵。走出候车厅的时候外面在下小雨，站台上的风把雨丝吹斜了。我忽然想，明天早上是不是该去楼下拉几个单杠，三个也行，总比不拉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