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上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下去只有一声干哑的“咔”，像喉咙里卡了痰。我蹲在台阶上等师傅来修，看见隔壁单元的老陈正往一辆旧捷达后备箱里塞东西。那车漆面已经发乌，轮毂上沾着干泥，可老陈每次关门都用掌心按一下，怕用力过猛震掉了什么。这动作我见过太多次，他修车那阵子天天如此，后来车好了，习惯却留下了。

老陈那辆捷达是九八年的，化油器还没换成电喷。他说这车冬天得踩两脚油门再打火，不然着不住。我坐过一次，座椅塌下去一块，弹簧顶着海绵，过减速带时整个人弹起来又陷回去。空调出风口旋钮拧到最右边才有热风，中间那些档位全是摆设。可老陈开得坦然，换挡时手腕一抖一送，转速表指针在两千转上下晃，像钟摆。他说这车跑过三十万公里，发动机没开过缸。

修门禁的师傅来了，拆开面板查线路，说主板烧了，得换。我问他这楼里谁还管这事，他摇头，说物业早撤了，现在都是住户自己凑钱。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说线路老化了，跟他车上的线束一个毛病，胶皮脆了，一碰就碎。他转身从后备箱摸出卷电工胶带递过去，说先缠上凑合用，等新主板到了再换。师傅接了，没说话。

我跟着老陈去他常去的修理厂取配件。那厂子在城郊结合部，铁皮棚子底下停着三辆车，一台切诺基在换分动箱，一台桑塔纳2000等着钣金，还有台面包车拆了前脸。老板姓周，手上全是黑油泥，正拿化清剂喷节气门。老陈把捷达停门口，说怠速有点抖。周老板头也不抬，说节气门该洗了，你上次洗是去年秋天。老陈笑笑，说记性真好。

等洗节气门的工夫，周老板跟我聊了几句。他说现在来修老车的越来越少了，配件不好找，原厂件贵，副厂件用不住。可还是有人来，开老捷达的、开富康的、开切诺基的，各有各的执拗。有人为了一个原厂节气门位置传感器等三个月，有人从报废场拆件回来自己打磨。他说这些车没什么高科技，坏了好诊断，修起来心里有数。老陈在旁边接话，说新车他也开过，屏幕大，功能多，可总觉得隔了一层。

节气门洗好装回去，老陈打火，怠速稳了。他付钱，周老板抹了零头，说下次换正时皮带提前打电话，好备件。老陈应着，上车前又用掌心按了一下后备箱盖。我问他这车还打算开多久。他说开到年检过不去为止。说这话时他手搭在车门上，指甲缝里还有刚才帮忙递扳手蹭的灰。车发动了，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，散在下午的风里。我忽然想起那扇门禁，主板还没到，可胶带缠过的线路已经能让呼叫铃响了，声音还是干哑，但至少能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