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空城与身体里的年关

腊月廿八下午，我从地铁口出来，发现平时排队的煎饼摊不见了，卷帘门上贴了张红纸，写着“初八见”。整条街的店铺关了七成，剩下的那家便利店亮着灯，收银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。路上车少了一半，风刮得格外顺畅。我拎着行李箱站在路口等红灯，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像一个人突然松了肩膀，平时绷着的那股劲儿卸掉了。我自己的肩膀却没松，右肩胛骨缝里藏着一块酸，从早上赶车时就一直在。

回到出租屋收拾东西，弯腰系行李箱绑带，起身时腰咔地响了一声。这半年坐得太久，每天在工位上窝八个小时，回家再瘫在沙发上刷手机，腰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隔壁屋的小伙子提前走了，门缝里塞着外卖传单。我蹲下来把传单捡起来扔进垃圾桶，蹲下去那一下膝盖发软。平时不觉得，一蹲一起之间，身体把账全算清楚了。年关像个体检站，平时糊弄过去的地方，全在这几天找上门来。

晚上跟家里视频，我妈说今年别带太多东西回来，人回来就行。我说好，眼睛却盯着她身后厨房台面上摆的降压药。她去年查出血压高，医生让每天量，她总说忘了。我爸在旁边插嘴，说他最近每天走一万步，手机上的计步器不会骗人。我知道他膝盖不好，走多了反而伤，但没在视频里说。挂了电话我想，健康这件事，一家人各想各的，谁也替不了谁，只能各自把各自的零件看好。

第二天坐高铁回家。邻座是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男的，上车就掏出电脑改PPT，改到一半开始揉太阳穴。我瞥见他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排消息，他没点开，直接关掉了通知。过了会儿他掏出个药盒，倒出两粒吞了，我瞄了一眼，是胃药。他抬头跟我目光撞上，笑了一下说老毛病了。我说我也是，包里常年备着。两个人没再说话，各自靠着椅背闭眼。车厢里安静得很，只有轮轨摩擦的声音，像某种提醒。

到家是傍晚，我妈在厨房炸丸子，油烟机轰轰响。我进去帮忙，她说不用，让我去阳台上把腊肉翻个面。我站在阳台上，看见楼下小广场有几个人在打太极，动作慢得让人着急。以前我觉得那是老年人的事，现在看着看着，发现慢有慢的道理。快的时候身体在应付，慢下来才能觉出哪儿不对。我试着跟着比划了两下，肩膀那块酸还在，但比昨天松了些。

除夕夜守岁，我爸十一点就困了，靠在沙发上打盹。我妈把电视声音调小，跟我说你爸最近夜里起夜两三次，睡不踏实。我说年后带他去医院查查前列腺，我妈摆摆手说他肯定不去，你劝不动。我想了想，没接话。窗外有人放烟花，炸开的时候把客厅照得一亮一亮的。我爸被吵醒了，揉揉眼睛说几点了，我说快十二点了。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，说坐久了不得劲。我说那你别光坐着，起来走走。他说好，然后去厨房倒了杯热水。

初一早上我醒得早，出门沿着小时候上学的路走了一圈。路边早餐店开了两家，蒸笼冒着白气。我要了碗豆腐脑，坐在矮桌上吃。旁边一个大爷也在吃，吃完从兜里掏出个小药瓶，倒出一粒吃了。他看我盯着，说维生素，习惯了。我说您身体挺好。他说好什么，去年住了两回院，现在每天出来走两圈，不敢懒了。我吃完豆腐脑，把碗推回去，站起来走了走，觉得腿比昨天轻快。身体这东西，你不理它，它也不理你，你稍微动一动，它就知道你在乎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