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看了很久，孩子在里面睡着，小脸皱成一团。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儿子出生那天，自己开着那辆二手桑塔纳从县城赶来，路上水箱开锅，停在国道边等凉，等到医院时孩子已经洗完澡了。那辆车暖风不好使，冬天得拿纸板挡在水箱前面，跑一趟长途要检查三遍机油。现在他开的还是大众，换了第三辆，空调暖风都灵，导航一开就走。玻璃上哈了层白雾，他拿袖子擦了擦，心想等孩子出院，得把后座那个安全座椅装好。

他下楼去停车场挪车，地下车库绕了三圈才找着空位。旁边停着一辆白色SUV，车主正在往后备箱塞婴儿提篮，动作笨手笨脚，提篮卡扣半天没对准底座。爷爷想起自己当年是用棉被裹着孩子抱回家的，哪有这些东西。那小伙子抬头冲他笑了笑，说第一次当爹，不太会弄。爷爷没多话，走过去帮他看了眼底座卡扣，说你这得先按下去听到咔嗒一声，再晃两下确认。小伙子照做，果然卡住了，连声道谢。爷爷摆摆手，往自己车那边走，心想现在的车确实做得周全，连后排安全带都带限力。

坐进驾驶座，他习惯性地调了调后视镜。这辆车开了两年，里程表刚过一万五，多数是去医院和菜市场的路。儿子劝他换辆电车，说充电便宜，他嫌小区里没法装桩。上个月试驾了一回儿子的车，单踏板模式让他右脚不知往哪搁，松油门就减速，跟踩了刹车似的。不过那车机屏幕倒是清楚，倒车影像带轨迹线，比他这车的雷达滴滴响直观多了。销售讲了一堆智能驾驶的功能，他听不太懂，只记住一句：前面有车会自动刹停。他琢磨着，这个好，接孙子出院路上用得上。

出地库时坡道有点陡，他轻点油门，车子稳稳爬上去。闸机抬杆的瞬间，阳光晃了一下眼。他想起年轻时开货车跑长途，在秦岭山里遇过团雾，前车尾灯都看不见，只能盯着路边的白线慢慢蹭。那时候车上连个收音机都是选装，更别提什么辅助驾驶。现在跑高速，车道保持能把方向拽回来，跟车距离自动调。他不怎么用这些，手还是习惯攥紧方向盘，但心里知道，真犯困那一下，车能帮着兜个底。

拐上医院门前那条路，堵得厉害。前面一辆网约车靠边上下客，后面喇叭响成一片。爷爷不急，把挡位推到空挡，拉手刹。他注意到路边新划了一排充电车位，几个绿牌车正在充电，司机蹲在马路牙子上刷手机。他想起前几天看新闻说，这条街年底要改成步行街，到时候车得停到地下。他算了算日子，孙子满月前应该还赶得上开车来接。车窗摇下来一半，飘进来隔壁早餐铺的油条味，混着一点尾气的热乎气。

到家停好车，他没急着上楼，在车里坐了一会儿。中控屏还亮着，显示平均油耗七个二，比他预想的低。副驾座位上扔着刚买的尿不湿和一小罐奶粉，是儿子让他顺路带的。他把东西拎起来，锁车时回头看了一眼，车身落了层薄灰，后保险杠有道旧划痕，是去年在菜市场被三轮车蹭的。他没去修，觉得没必要。这辆车还得再跑几年，接送孙子去幼儿园，去公园，去那些他还没想好名字的地方。钥匙在手里攥着，遥控锁车那声“嘀”在空荡荡的地库里响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