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掀起来，又落下去，像谁在楼顶反复挥手

我站在六楼窗口看了好一会儿。那块白布鼓成一个包，边角挣着夹子，发出啪嗒啪嗒的响。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，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很脆。我忽然想起自己也有个箱子，搁在柜子顶上，拉链上还挂着去年去海边时粘的沙。

那次出门没什么计划。朋友说走，我就请了假。火车上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，她拎着两袋橘子，非要分我一个。我剥橘子的时候，汁水溅到裤子上，她笑得特别大声。到了地方，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，我蹲在沙滩上捡了几个碎贝壳，后来不知道扔哪儿去了。旅行的开头常常这样，没什么道理，就是想换个地方喘气。

真正记住的反而是些小事。比如早上找不着吃早饭的摊子，绕了两条巷子，最后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坐着喝豆浆。老板养了只猫，一直蹭我的鞋。我本来急着赶路，被它蹭得没了脾气，干脆多坐了半小时。出门在外，计划总是容易被打乱，打乱之后反倒容易碰见点别的。那些没写在攻略里的角落，往往比景点更让人踏实。

有一回我在山里迷了路。手机没信号，天快黑了，我顺着一条水渠往下走，走了快一个钟头才看见一户人家。那家的大姐正在院子里收衣服，跟楼顶这床单差不多，被风吹得翻过来。她给我指了路，还塞了个馒头。我咬着馒头往回走，心里一点也不慌了。后来我想，迷路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好怕的，怕的是你觉得自己不该迷路。

现在出门方便了，查好路线，订好房间，连哪家店几点开门都清清楚楚。可到了地方，我还是会故意绕一段没标在地图上的路。有时候绕进死胡同，退出来重新走。有时候碰见个菜市场，进去转一圈，买点没见过的水果。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不是去看什么，是让自己变得迟钝一点，对时间迟钝，对效率迟钝，然后对别的东西敏感起来。

风小了，床单垂下来，安安静静挂着。我关上窗，把箱子从柜顶拿下来，拍了拍灰。拉链上那点沙还在。我拉开箱子看了看，里头空空的，等着装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