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鼓起又落下

那床单在风里鼓起来，像一只没有脚的白色动物，挣扎着要飞走。我站在楼下看了很久，看它一次次撑满，又一次次泄气地垂下来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去年在青海湖边，也是这样大的风，吹得经幡猎猎作响，吹得人站不稳。旅行中那些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的时刻，反而记得最清楚。

旅行就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，去别人待腻的地方。这话听起来有点泄气，但仔细想想，我们拖着箱子赶火车、赶飞机，不就是为了去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，重新做几天另一个人吗。在陌生的街头找一家早餐店，听不懂当地方言，比划着点了一碗不知道名字的面，端上来发现是甜的。这种小小的意外，比任何攻略上的推荐都让人记得住。

有一年夏天我在湘西一个小镇住了五天。每天早晨被窗外的鸡叫醒，下楼吃一碗三块钱的米粉，然后沿着河走来走去。第三天的时候，巷口卖水果的阿姨冲我笑了一下，说了句什么。我猜她是问我今天怎么没买桃子。那种被认出来的感觉，比去了多少景点都让人心里踏实。旅游到最后，记住的往往就是这些琐碎的、和风景无关的瞬间。

很多人出门前做很详细的计划，几点到几点在哪里，吃什么，看什么，拍什么。我以前也这样，后来发现计划越细，失望越大。有一次在泉州，本来要去开元寺，路上被一阵南音吸引，拐进一条小巷，坐在人家门口听了一下午。那天没去成开元寺，但那段南音我到现在还能哼两句。旅游的乐趣有时候就在于允许自己走丢。

现在出门，我很少带相机了。手机随手拍两张，更多时候就是看。看当地人怎么走路，怎么说话，怎么在菜市场讨价还价。在成都的时候，我蹲在路边看一个老头下象棋看了四十分钟，他输了之后骂骂咧咧地走了，我也站起来继续走我的路。这种没什么意义的旁观，反而让我觉得真正到了那个地方。

风停了，床单软塌塌地挂在绳子上，像一面降下来的旗。我收回视线，转身往家走。明天又要出发了，去一个没去过的小城。不知道那里的风大不大，不知道会不会也有一床白色的床单，在某个楼顶被风吹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