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会跌倒，是孩子给自己的第一课**

那个初夏的傍晚，楼下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。六岁的女儿扶着她的第一辆自行车，车把上系着两条红绸带，是她自己挑的。她跨上去，脚刚离开地面，车身就歪向一边。我伸手去扶，她推开我，说：“我自己来。”话音未落，人和车已经倒在了草地上。她没有哭，爬起来，又跨了上去。那天黄昏，她摔了十几次，最后一次，她摇摇晃晃地骑出了十几米远。回头看我时，脸上全是汗，眼睛亮得吓人。

孩子学骑车，大人总想扶着后座。可真正学会的那一刻，往往是大人悄悄松了手。教育里最难拿捏的，就是这个“松手”的时机。扶得太久，孩子以为路永远是平的；松得太早，又怕她摔得太重。可细想，哪一次学会的本领，不是从一次实实在在的摔倒开始的？我们教孩子认字、算数、弹琴，却常常忘了教他们如何面对车把歪向一边的那个瞬间。

我见过一些家长，把孩子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。从早教班到英语角，从围棋课到游泳馆，每个时段都有安排。孩子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，按部就班地运转。可骑车这件事提醒我，有些东西是课程表给不了的。比如判断路面哪块砖是松的，比如风从左边吹来时该往哪边偏，比如摔倒了怎么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，再比如，疼的时候要不要继续骑下去。

女儿学车的第三天，小区里有个比她大的男孩骑车冲过来，她躲闪不及，连人带车翻进路边的冬青丛里。男孩吓跑了，她爬起来，膝盖蹭破了皮，渗出血珠。她没哭，只是低头看了看伤口，然后推着车走到平地上，又跨了上去。那天晚上洗澡时，她指着膝盖问我：“爸爸，这个疤会留很久吗？”我说会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那也挺好，这样我就记得那天我骑得比以前远了。”

教育有时候很像教孩子骑车，我们真正能教的，不是怎么蹬踏板，而是怎么面对那必然的摔倒。课本上没有“如何爬起来”这一章，但生活里处处是考试。那个黄昏，她终于骑稳了，绕着花坛转了一圈又一圈。我在后面跟着跑，跑得气喘吁吁。她停下来，回头冲我笑，说：“爸爸，你不用跟着了，我自己可以。”

后来她上小学，学游泳，学滑冰，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过程，先是害怕，再是试探，然后摔几次，最后突然就会了。她从来没问过我“万一摔了怎么办”，因为她知道，摔了，爬起来就是了。这大概就是教育最朴素的样子，不是替孩子铺平所有的路，而是让她知道，即便跌倒了，她也有力气自己站起来。那辆自行车早就送给了邻居家的孩子，但女儿膝盖上那道浅浅的疤，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