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，蓝光底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是他孙子。他看了十分钟，护士过来拉窗帘，他才退后两步，在走廊塑料椅上坐下，掏出手机刷短视频。音量开得很小，屏幕上是别人钓鱼，一条大鲤鱼被拽出水面，水花四溅。他看得入神，刚才那股说不清的紧张劲儿慢慢松了下来。

人到了某个岁数，日子就靠这些零碎东西填着。老周退休前在厂里管仓库，现在每天早起遛弯，回来吃碗面，往沙发上一靠就开始翻手机。老伴嫌他眼睛不要了，他说就图个乐。楼下棋牌室他嫌吵，电视里的连续剧又太长，追到一半就忘了前面演什么。短视频刚好，十几秒一个，笑完就划走，不用记着谁跟谁是什么关系。

其实医院走廊里等着的人都在看手机。对面那对小夫妻，丈夫打游戏，妻子看直播卖衣服，偶尔抬头交换一句“快了没”。老周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。真让他干坐着盯那扇门，心里反而七上八下。有点声音有点画面在旁边闹着，时间就过得快些。娱乐这东西，很多时候就是给等待垫一层软垫子。
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，爷爷带他去赶集，看拉洋片。一个木箱子，几个小孔，里面换一张画就换一个故事。爷爷掏两分钱让他看一回，自己蹲在旁边抽旱烟。那会儿的乐子多稀罕，得专门跑一趟，还得花钱。现在他手机里什么都有，戏曲频道、斗地主、老电影剪辑，手指一划就换一个。稀罕劲儿没了，可方便是真方便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老周在饭店订了两桌。亲戚们围着孩子拍照，他插不上手，就坐角落里继续刷手机。儿子过来说爸你别老看那个，对孩子不好。老周把手机揣兜里，没一会儿又摸出来。他不是不稀罕孙子，就是觉得热闹场合里自己反倒没事干。后来儿媳妇把孩子抱过来让他抱，他一手托着襁褓一手还攥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停在钓鱼视频的暂停画面上。

回家路上老伴问他今天高兴不。他说高兴。老伴又问那你一直看手机。老周想了想，说看孩子我紧张，看手机我踏实。老伴没再说话。晚上他躺床上翻来覆去，把白天拍的孙子照片翻出来看，又划到白天没看完的钓鱼视频，接着看。那条鲤鱼最后到底怎么处理的，他其实也不关心，就是听着水声和钓线轮子的响动，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