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的灯总在十点后暗下来，走廊尽头那台饮水机却亮着幽幽的蓝光。我端着搪瓷杯走过去，看见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正对着出水口发呆。他见我来了，侧开半步，忽然说：“以前我女儿家也有这么一台，能出热水、温水、冰水，按一下就行。”他伸出指头，在空中虚虚地按了按。那台机器咕噜一声，吐出半杯温水。我们都没再说话，各自接了水往回走。病房里传来隔壁床的鼾声，电视机开着静音，屏幕上正放一档猜歌名的综艺，没人看。

那晚我躺在床上想，娱乐到底是什么。小时候觉得是过年才能吃到的橘子罐头，是放学路上偷看的小人书。后来是网吧里通宵打的游戏，是KTV里吼到嘶哑的歌。现在呢？手机里有几百个视频软件，每个都能刷到天亮，可刷完只觉得脑袋空空，像被人拿勺子挖走了一块。那些哈哈大笑的片段，转眼就忘了内容。倒是走廊里那台饮水机，老头虚按的那一下，让我记到现在。

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。楼下棋摊的老张头，每天下午准时报到，和人对弈时眉头拧成疙瘩，输了一盘要缠着人家再来。他老伴说他年轻时就这样，输了棋回家能念叨一晚上，可第二天还是兴冲冲地去。旁边看棋的也认真，有忍不住伸手支招的，被下棋的人瞪一眼，讪讪缩回去，过会儿又凑上来。棋盘上杀得昏天黑地，周围看的人比下的人还紧张。忽然有人喊一声“妙啊”，众人都笑起来，那笑声在暮色里传得老远。

我见过最投入的娱乐，是医院儿科病房里的护士。她拿输液管折成小兔子，折成天鹅，折成戴帽子的雪人，挂在每个孩子的床头。有个小姑娘化疗掉光了头发，她做了个毛线小帽子盖在雪人头上，又用棉签做了两个小辫子。小姑娘看了咯咯笑，露出缺了门牙的嘴。护士说这不是什么本事，就是小时候跟奶奶学的。可那些挂着输液管手工的架子，在惨白的灯光下摇晃时，比任何玩具都像玩具。

也有人的娱乐是把日子过成戏。对门王阿姨退休后迷上跳广场舞，每天傍晚把音响拖到小区空地，先放两首慢的，再放三首快的。她跳舞时表情严肃，像在完成什么仪式，可步子踩得准，转身时裙摆扬起来，露出里面穿了十年的健美裤。有个年轻姑娘路过，停下来看了半天，说阿姨您跳得真好。王阿姨绷着的脸忽然松了，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：“瞎跳，就是活动活动筋骨。”那天她多跳了半小时，回家路上还哼着调子。

我渐渐明白，娱乐这东西，说穿了不过是让人暂时忘了自己是谁。下棋的老张头忘了自己是退休工人，跳舞的王阿姨忘了自己是独居老人，折输液管的护士忘了自己值了一天班。而我在走廊接水时，忘了自己是个陪床的家属，忘了病危通知书上我爸的名字。那台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着，热水落进杯里的声音，竟比手机里所有的笑声都让人踏实。等我走回病房，我爸醒了，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。我说热水要等。他哦了一声，又闭上眼。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，看着水汽慢慢升起来，觉得这一晚过得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