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是城市苏醒前最粗粝的一处脉动。

卷帘门哗啦拉起的声音里，第一辆厢式货车已经在昏暗的灯下倒进档位。方向盘上的手背有冻裂的口子，司机叼着没点的烟，看后视镜里码得齐整的菜筐。这些铁皮家伙才是市场真正的主角，它们驮着泥土里的新鲜气，从几十公里外的乡镇赶来。引擎怠速的震颤混着鸡笼里的扑腾，空气里有柴油味和烂菜叶混成的酸涩。等天光微亮时，它们又要空着肚子开回去，把城市的空荡也一并载走。

批发市场里没有人谈汽车文化。人们只关心货箱容积、油耗和离合器的轻重。那辆开了三十万公里的老金杯，门把手要用铁丝缠住，后轮挡泥板补过三回，可它的发动机依然能在满载时吼出底气。车在这里不是身份的注脚，是胳膊和腿的延伸。踩油门时膝盖顶着方向盘下沿，打方向盘时肩膀要带动整个上半身，这些动作里没有潇洒，只有和货物较量的韧劲。车替人扛着重量，人替车省着脾气。

到了上午，市场里的车开始散场。它们在窄巷子里错车，后视镜几乎贴着后视镜，司机探出头互相骂一句乡音，又各自踩下油门。这时候你才能看清那些车身上的刮痕，像老兵身上的疤，每道都有出处。有的撞过集市的板车，有的蹭过桥墩的水泥皮，没有一道是值得炫耀的勋章，都是日子里避不开的擦碰。车漆剥落的地方露出铁皮，铁皮上又覆着新溅的泥点，层次分明得像地层剖面。

午后批发市场安静下来，剩下几辆守摊的小面包车。车窗半开着，驾驶座放平，挡风玻璃上搁着搪瓷缸和半张油饼。这些车白天拉货，晚上就变成临时床铺，有人蜷在里面睡午觉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评书。车对他们而言是个能移动的窝，遮得住太阳，挡得住急雨，虽然开起来浑身响，但熄火后静静蹲在那里，比家里那间出租屋还让人踏实。钥匙就插在锁孔上，谁也不怕谁来偷。

傍晚时分，又有车陆续进场，载着水产或反季节蔬菜。大灯把水渍的地面照得亮晶晶的，像铺了一层碎玻璃。新来的司机不熟路，在巷口犹豫着倒车，老摊主便走过去，挥着手势指挥，那手势粗鲁却准确，像指挥一头温顺的巨兽。车缓缓退进档口，尾灯红光一闪，便算安了家。市场里的车从来不熄火太久，因为货要保鲜，人要靠这口生计活下去，发动机的热气就是这座市场不冷的原因。

深夜再去看那些车，它们都沉默着，像一群疲惫的牲口卧在槽边。车窗上凝着水汽，里面隐约透出仪表盘微弱的绿光，那是唯一还醒着的眼睛。有人往水箱里添了半壶热水，又检查了一遍捆货的绳子，才钻进驾驶室合上眼。车身的铁皮在夜里微微收缩，发出细碎的响声，仿佛骨骼在松动。明天凌晨，它们又要发动，带着新的货、旧的路程，在黎明前最黑的那段路上，把这座城市的早晨一点点拽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