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那晚我正爬到六楼，整栋楼黑得像一口井。有人从五楼探出手机灯，白晃晃的光柱在墙上乱晃，照见台阶上散落的烟头和半张广告纸。三楼的孩子喊了一声妈妈，楼上立刻有七八盏灯亮起来，光斑在楼道里游来游去，像一群没头苍蝇。大家干脆不走了，靠在栏杆上聊天，有人掏出充电宝给邻居的手机续命，有人翻出抽屉里落灰的扑克牌，就着手机灯在台阶上摊开。

那几局牌打得极慢，出牌得凑到灯底下才看得清花色。输的人贴纸条，纸条是从小孩作业本上撕的，贴得满脸都是。旁边观战的比打牌的还急，伸手去翻底牌，被一巴掌拍回来。有人手机里存了部老相声，外放出来，杂音比人声大，可谁也没关。楼道里笑声一阵一阵的，盖过了外头的蝉鸣。平时上下楼碰面只点个头的人，那晚知道了对方姓什么、住几零几、老家在哪。

电来了以后，灯管嗡地闪了两下，大家眯着眼看彼此脸上的纸条，笑得更凶。有人把扑克牌收进兜里说下次再战，可后来电梯修好了，楼道里再也凑不齐那么多人。再后来小区群里有人发了个链接，是那晚拍的视频，画质糊得只能看见一团团光和人影在晃。底下跟了一串哈哈哈，有人说自己贴纸条的样子像白胡子老头，有人问那副牌是不是还扔在消防栓上面。

其实现在想想，那晚真正好玩的地方在于没得选。手机快没电了，家里电视开不了，WiFi断了，连电梯都停了。人被逼到楼梯间里，反倒把平时懒得动的那根筋给激活了。打牌得靠脑子记牌，聊天得靠嘴皮子逗乐，连听个相声都得把耳朵凑到喇叭跟前。娱乐这东西一旦被掐了电，就会从屏幕里掉出来，落到地上变成人跟人之间那点热乎气。

后来我见过更高级的娱乐，商场里那种VR游戏舱，戴上眼镜能看见恐龙在走廊里跑。排队的人很多，可玩完摘了眼镜，大家都是低头看手机，谁也不理谁。那晚楼道里的手机灯不一样，光虽然暗，照出来的东西却实在。谁输了牌赖账，谁偷偷往脸上多贴了张纸条，谁把家里最后一节电池贡献出来，这些事在灯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
现在我家抽屉里还放着那副扑克牌，缺了张红桃三，是那晚滚到楼下找不着了。偶尔停电，我会先摸到手机开手电筒，然后站在门口听一会儿。楼道里安安静静的，没人喊打牌，也没人外放相声。我就自己下楼走两圈，光柱扫过台阶，扫过消防栓，扫过那面被烟头烫出小坑的墙。走到五楼拐角，看见地上有张纸条，是小孩作业本上撕的那种，捡起来一看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该你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