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到了中午还在响。我端着茶杯站在阳台上，看见三楼的老周披着外套出了单元门，手里拎着个布袋子，里面装着保温杯和一个小收音机。他往小区后面的街心公园走，步子不快，但方向很明确。那公园里有一排梧桐树，树底下摆着几张石桌，每天中午都有一群老头在那儿下棋。老周不玩棋，他找个靠墙的长椅坐下，把收音机调到体育台，听评书和球赛转播。装修声传不到那儿去，他眯着眼听马布里当年怎么突破，偶尔睁开眼看看路过的人。

老周以前是厂里篮球队的，打后卫，快七十的人了，膝盖不行，跑不动，但看球的习惯雷打不动。他说装修可以躲，球赛不能落。我问他为什么不去儿子家住几天，他摆摆手说那边楼下就是健身房，天天有人砸哑铃，比装修还吵。公园里安静，有树荫，有球听，这就够了。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，说昨天首钢那场球输得窝囊，外线投了三十个三分就进了八个，篮板还被人抢爆了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报菜名。

体育台中午的节目叫《赛场内外》，有时候播乒乓球联赛，有时候放田径录像。老周其实不太挑，只要是比赛就行。他说看体育有个好处，输赢当场就定，不用等，不用猜。装修队的噪音不一样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锤子什么时候落下来。他指了指收音机说，你听这解说，说运动员起跑反应零点一五秒，多精确。装修那个电钻呢，突突突突，没个准数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旁边石桌上有人喊“将”，老周扭头看了一眼，又转回来继续听他的球。

街心公园中午人不多，除了下棋的，还有几个带孩子的老太太。老周说其实体育这事儿跟午睡差不多，都得找个对的地方。你在家躺着，电钻一响就醒，醒了就烦。你出来找个有树的地方坐着，听场球，脑子跟着比分走，装修声就远了。他管这叫“换场地”。我说你这跟年轻人去健身房差不多，他说不一样，健身房花钱，他这是免费换脑子。说完他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一格，因为对面楼里有人开始用冲击钻了，声音能传过来一点。

老周那个收音机用了快十年，外壳的漆都磨掉了，天线用胶带缠过。他说这机器收体育台最清楚，别的台有杂音。他每天中午听一个小时，听完回家，装修队一般也歇了。我问他要不要换个降噪耳机，他说不用，耳机塞耳朵里听不见旁边人说话，下棋的老李头喊他帮忙看一步棋他都听不见。体育台有广告他就跟老李头聊两句，广告完了接着听。他说这叫两不耽误，跟打球一样，你得会分配体力，不能一直冲。

下午一点半，老周把收音机关了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。他说今天节目讲的是马拉松训练，没意思，明天有中超补赛。他拎着布袋子往回走，路过棋摊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两眼，说红方那步马跳错了。我跟他一起往回走，装修声还在响，但好像没那么刺耳了。老周说晚上还有一场篮球，他打算吃完晚饭再看电视转播，那时候装修队早收工了。他说体育这东西好就好在，你总能找到下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