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晃到第三站，上来一位拎着折叠买菜车的老人。前排穿校服的男孩站起来，往后退了两步，把座位空出来。老人坐下时说了声谢谢，男孩点点头，抓着吊环继续看手机。车厢里没人注意这个动作，发动机闷响着，报站器念出下一站的名字。我站在后门旁边，忽然想到这个男孩每天坐的车，大概也是他父亲开的那辆。汽车这东西，把让座的人和被让的人装进同一个铁皮盒子，跑在同一条路上。

我父亲开了二十多年出租，后来换了一辆电动轿车。他总说以前那辆手动挡的离合器太重，堵车时左脚能踩到发麻。现在这辆电车起步安静，等红灯时没有怠速的抖动，可他还是习惯把右手搭在挡把上，哪怕那只是个旋钮。有回我坐他的车，经过一段坑洼路面，他松了油门让车滑过去，说悬挂软了反而容易托底。这话他讲过好几遍，每次讲完都拍一下方向盘，像在跟老伙计确认什么。

小区地下车库这两年多了不少绿牌车。隔壁车位的老周换了辆插电混动，每天晚上十点准时下来充电，说这个时段电价便宜。他算过一笔账，纯电跑一公里不到一毛钱，跑长途再用油。有次他掀开引擎盖给我看，里面除了发动机还塞着电机和线束，布局比老款紧凑得多。他说修车师傅抱怨过，现在换个空调滤芯都得先拆两块护板。我听完没接话，想起小时候看他修那辆化油器的桑塔纳，一把螺丝刀就能拆下整个空滤盒。

去年冬天我借了辆手动挡的老车去外地。高速上五挡踩到三千转，发动机声音从脚底传上来，方向盘微微发麻。服务区加油时旁边停着一辆新款的旅行车，车主正拿手机拍仪表盘上的油耗数字。他问我这车几年了，我说快十五年。他点点头说手动挡现在不好找了，然后钻进车里，电动尾门缓缓合上，几乎没有声响。我拧钥匙打火，启动机吭哧转了两下才着，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。

前阵子陪朋友去看车，销售顾问讲了一堆辅助驾驶的功能，说这车能自己跟车、自己刹车、自己保持在车道中间。朋友问了一句，那我还用管什么。销售笑着说手不能离开方向盘。试驾时朋友特意松开手让车自己拐了个弯，方向盘转得比人还稳。下车后他跟我说，开起来像在玩游戏，可心里反而更紧张了。我没告诉他，我坐他车时一直盯着他右脚，生怕他忘了刹车在哪。

昨天傍晚又坐那趟公交，还是那个穿校服的男孩，这回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。上来一位抱小孩的年轻妈妈，他站起来让了座，自己挪到车门边的立柱旁站着。车到下一站，上来的人更多了，他被挤得贴住车门玻璃。我提前一站往门口换，经过他身边时听见他在背英语单词，声音很小，混在报站声和刷卡机的滴滴声里。车停稳，门打开，他侧身让出通道，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，又被他顺手推回肩膀上。